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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主布哈:工人
      來源:巴金文學院公眾號 編輯:梁曌 時間:2022-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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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主布哈

      四川涼山人。四川省作協會員,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曾獲第七屆青春文學獎、第三屆詩酒文化大會校園組金獎、第36屆全國大學生櫻花詩賽獎、第六屆徐志摩微詩歌獎、2018年度“新絲路青年文學創作獎”等。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草堂》《青春》等,著有詩集《借宿》。


      原載于《朔方》2022年第4期



      工人是農民的獨兒子。

      這個農民叫佤歇,是阿卜村非土生也非土長的農民。佤歇很討厭他的農民身份,他說自己的祖上是貴族,所以不能丟掉血液里的氣質。

      他留了一撮天菩薩,這是彝族人獨有的發型(在前額上留一撮頭發,把它們往天上梳,其他地方剃光)。村里的其他人已經不留這種發型了,但佤歇覺得這是彝族人獨有的氣質,黑色骨頭的象征。他永遠不會讓別人動他的天菩薩,誰要是動了,他真會急著玩命。這不禁讓人想起大清亡了,那些固執著留辮子的人。

      “以前是我們家族最高貴,偉大的共產黨讓農民翻身做了主,現在工人階級成為社會前進的主要動力。所以,我的兒子就叫工人?!痹谒麅鹤映錾翘?,佤歇喝醉了,但還是很莊重地給兒子取名工人。

      這并不罕見,彝族人的名字奇奇怪怪,有叫狗屎的,有叫豬屎的,還有在醫院生的就會叫醫生。一個村可能會有幾個狗屎,也會有幾個醫生,他們的母親倚著門叫:“狗屎,回來吃飯了?!本蜁袔讉€狗屎從村子里不同的方向蹦蹦噠噠地跑回家,其中的兩個狗屎可能還會在一條狹路上相逢,他們不打招呼,直接往家跑,當然只有一個狗屎能按時吃上熱騰騰的飯。

      工人是阿卜村第一個叫工人的,阿卜村都是農民,在土地上拉屎,在土地上耕作。

      “佤歇,你見過工人不?”有人好奇地問。

      “肯定塞,我那個遠房堂弟,現在是縣上一個廠里的工人,西裝革履,他那個中分梳得又亮又齊?!?/p>

      “啥子是中分???”

      “就是把頭發從中間往兩邊五五分。真是土鱉?!必粜f著又喝了一口。

      “那你的天菩薩咋個梳中分???來,梳一個塞?!庇腥苏{侃道。

      “滾你媽的,天菩薩永遠只能往天上梳?!币徽f到天菩薩,他就急,一急他就喝高了,喝高了他就跑到后屋抱著他的兒子叫工人。

      他婆娘對佤歇倒是百依百順:“就叫工人,將來讓他成為阿卜村第一個工人?!?/p>

      佤歇說對他百依百順的女人還有兩個,意思是他有三個老婆,分別安家在三個地方。這是他說的,他說的話當然沒幾人相信。

      他這第三個老婆,來頭可不小,是阿卜村首富沙瑪家的獨生女。

      當年佤歇到處做皮子生意,騎著一匹老馬到各村挨家挨戶收牛皮羊皮到鎮上倒賣。有一次到阿卜村,就騙走了沙瑪家的這個千金。

      沙瑪開始自然是不同意的,但女兒跟人家私奔了,而且肚子已經被搞大。無奈之下,讓佤歇入贅沙瑪家,但佤歇哪能同意呢?!袄献邮琴F族,你這賤民,你祖先就是我祖先的奴隸。你現在只能請我到阿卜村住,給我修一個院子,讓我在那里安一個家?!鄙超斪詈笾荒芡讌f,跟外界吹噓自己結上了貴族的親家。結婚那天大家都驚呆了,佤歇和沙瑪只差了四歲,佤歇和這個老婆差了大概三十歲。

      佤歇和這第三個老婆的首胎夭折了,第二個就是工人。

      工人從小跟在他爹屁股后面,下地干活,上山放羊。

      父子倆走在村里有一種莫名的喜感,可以說是阿卜村一道靚麗的風景。佤歇的天菩薩舉得高高的,小工人的中分梳得又亮又齊;佤歇穿著那件老舊的彝族服裝,小工人則西裝革履;佤歇的所謂貴族氣質和小工人的工人風度,對比鮮明。

      佤歇給小工人備了一把梳子,有時候在山上大風吹亂了中分,小工人就吐一把口水在手心抹勻,將中分再弄齊弄亮。

      佤歇平時不讓他跟村里的其他小孩子玩,“他們都是農民,你是工人,等級不一樣?!?/p>

      有時候遇到工人去放羊,他們會調侃:“工人去放羊???”

      “我這個叫去上班?!边@也是佤歇教他的,說完他就舉止高雅地去追趕那頭跑進別人家蕎麥地里的羊群。

       

      工人八歲那年,佤歇五十六。

      那年夏天,幾乎每晚都雷鳴電閃,斯拉河的水位每天都在上漲,阿卜村的人等到洪水退去后就去河邊撿拾那些沒法再回水里去的魚。他們還撒了很多網,基本上每次都能大豐收。

      這是佤歇最愛的季節,因為他是水上的能手,盡管現在可以說他是個老人了,但不減當年風采。

      “當年我能從斯拉河的中游游到上游,不喘一口氣?!必粜瞪狭伺1?。

      “不吹牛你會死???”大家的確見識過他的高超技藝,但知道他幾斤幾兩。

      “不信?我們賭一把?!必粜懿环?。

      “怎么賭,賭什么?”

      “我如果能游到對岸去,你們的魚歸我,如果不能,我這個夏天的魚全分給你們?!必粜獢蒯斀罔F地說,眾人都同意了。

      “要是我被沖走了,你們就到斯拉河上游來找我的尸體?!彼囊馑际撬粫粵_走,被沖走了尸體肯定在下游,但眾人還是大聲嘲笑了他。

      佤歇脫掉上衣,打理一下自己的天菩薩,撲通就跳進了斯拉河。

      人們排成一列站在河邊看著佤歇一沉一浮,當佤歇潛入水里的時候,他們的呼吸也跟著屏住,佤歇浮上來了,他們又“唉”地松氣。小小的工人在人群中,一點也不顯眼。

      佤歇已經游了三分之二,這時候人們開始擔心起自己的魚來,怕佤歇真的游到對岸了,他們辛苦撿的魚就得全歸他。

      這時候,他們還是看著佤歇一沉一浮,只是變了呼吸的節奏,當佤歇浮出水面的時候他們就“唉----”地嘆氣,他們好像盼著佤歇永遠浮不上來。

      佤歇真的游到了對岸。

      “唉-----”眾人嘆了一口很長的氣,小工人在人群里的歡呼聲被淹沒了。

      “我是阿普篤姆的后代,我的血液里有高貴的氣質?!必粜趯γ娓吆?。然后又撲通一聲跳進斯拉河,他準備游回來。

      人們唉聲嘆氣地把自己的魚倒進佤歇的竹筐里,只有工人在河邊看佤歇沉浮。

      有些人罵著娘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了,有些人說龜兒子佤歇。但是他們沒有等到佤歇游回來,當他們半路回頭的時候,工人在河邊哭,佤歇還沒有上岸。

      人們沿著河岸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佤歇得尸體。

      “要不然,我們去上游找找吧?”不知道是誰說的。

      第二天,在下游的默羅村找到了佤歇臃腫的尸體。

      佤歇的葬禮跟其他彝族人的葬禮沒什么兩樣,他的親友都來吊喪了,殺了幾頭牛,幾只羊,特別的是,多了一個菜,就是酸菜魚,那些魚是佤歇為自己的葬禮掙的。

      事實上,佤歇真的沒有吹牛逼,在他的葬禮上,出席的重要女性一共有七位。三個是他老婆,另外都是他女兒。這七個女人在他的葬禮上十分和諧地哭成一片,成為阿卜村很多男人夢寐以求的場景,也成了阿卜村很多女人的談資。有些寡婦甚至覺得自己愛上佤歇了,還說佤歇曾半夜敲過她的門,她都拒絕了,為此她深表遺憾。

      佤歇死后,幾乎成了阿卜村的神話。

      佤歇的祖上的確是沒落貴族。但他是個孤兒,還好他會背自己的族譜。在彝區,只要能背自己的族譜,就能到處找到親戚。佤歇就是靠著這個貴族身份,騙到了前面的兩個老婆,但是那兩個女人不爭氣,沒有生一個兒子。他可不想斷了這貴族的血脈,所以找到了第三個老婆。

      可這個唐吉可德式的貴族,只留下一句:“我是阿普篤姆的后代,我的血液里有高貴的氣質?!本痛掖胰ヒ娮嫦劝⑵蘸V姆了。

      還好,他貴族血液沒有斷,他留下了工人。

       

      佤歇死后,工人一個人放羊下地。

      他還是穿著那件舊西裝,梳中分。沒有定型的發膠了,他就用水,夠不到水的時候他“呸呸呸……”地吐口水在手掌抹勻,然后修理他的中分。開始的時候,他只敢在沒人的地方用這個方法,后來村里人都知道了,他也就不藏著掖著。

      他的話不多,但鬼點子不少。

      阿卜村在佤歇死的那幾個月,對工人孤兒寡母兩個很可憐,時間一久,大家都還是回歸到各自的生活。

      甚至有些醉漢,會半夜敲年輕寡婦的門,寡婦拿著菜刀開門,在月光下追著醉漢跑,邊跑邊喊誰誰誰又來敲她的們。那醉漢一下子酒醒了,但他回去的門被已經自己婆娘鎖死,只能在草垛里哆嗦著睡一晚。第二天村里的女人又有了新的談資。

      這一天敲響寡婦門的不是醉漢,而是幾個女人。佤歇的幾個女兒,工人同父異母的姐姐。他們在父親死了兩年后想起父親還有一個兒子,而且叫工人。

      “要想成為工人,就到鎮上去讀書,天天在阿卜村放羊是不可能成為工人的?!彼齻儧Q定把工人接到順河鎮上的大姐家讀書,把他培養成一個真正的工人。

      順河鎮在斯拉河中游,依河而建,從阿卜村走路過去大概要兩個半小時。每月10、20、30號是順河鎮逢場的日子,周邊的居民就會帶著物品或者牲口到這里交易,好不熱鬧。順河鎮還是成昆線上的一個站點,貨物和人口的疏散中心。鎮雖不大,卻可以說你能找到所有你想得到的。鎮的東北邊還有個大型的水泥廠,大姐夫就在那里上班。

      這里即將成為工人新的天地。

      大姐家還在鎮上開了一家賓館,名字叫浪人賓館。

      大姐夫叫拉日,這聽起來像浪人,實際上是二流子的意思,大家都說這是屬于二流子的賓館。大姐夫的本名叫說日,大家還私底下討論他說日就日,他的婆娘結婚后就像一頭母豬,一口氣生一窩仔,整整四個。

      大姐家最大的兒子叫說畫,跟工人同齡。他真的特別愛說話,是鎮上的孩子王。工人來了后,他媽媽讓他叫舅舅,在彝區膀胱最大,舅舅最大。工人作為孩子王說畫的舅舅,成了太上皇。他們還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斧頭幫。

      斧頭幫走在上學的路上,工人梳著中分走在中間,他的個子比同齡人矮了不少,但是買的早飯他要第一個吃,冰棍他要第一口舔。就連學校的座位都坐第一排,這是因為他實在太矮小。

      也許是坐在第一排的緣故,再加上他腦子聰明,工人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這成了他鞏固自己太上皇地位的資本。他小弟們的作業都是抄他的,可一到考試抄不到他的,自然本性暴露。

      工人的母親每個月來看他一次,給他一點零花錢,或者風干的牛羊肉。工人在假期也會回村里,他從鎮上帶回各種新鮮的玩具,村里的孩子覺著新奇也圍著他轉。

      當一個人身邊的人都圍著他轉的時候,他就會失去方向感。

      但是工人沒有,因為他身邊的人都時刻都在提醒他成為一個工人,人上人。他已經習慣每天早上起來就穿上西裝、打理中分,他的口袋里永遠有一把梳子,隨時準備著讓他成為工人。

       

      工人提前小學畢業,他十歲才上一年級,所以跳級在十五歲的時候畢業,跟說畫一起進入順河中學念初中。這時候他已經是個小伙子了,依然是斧頭幫的太上皇,但個子只能到說畫的耳垂。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浪人賓館的業務也在不知不覺中拓展了。

      大姐家只要天一黑就會多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像一些見不得光的花,只能在夜里綻放。他們斷斷續續領回不同色號的男人,在工人隔壁的房間做見不得人的事。

      “拉日,他們到底在做什么?”那天工人終于忍不住問姐夫。

      “小屁孩,別瞎問,見不得人的事自然就不能讓人知道?!?/p>

      “知道了會怎樣?”

      “會要了你的小弟弟?!?/p>

      “那就來要我的小弟弟啊,我給?!?/p>

      “毛長齊了嗎,我的親舅子?”拉日準備撲過來檢查一下,工人躲開了。

      晚上躲在被窩里,聽見隔壁傳來咿咿呀呀、吱吱嘎嘎的聲響,工人的心就像有一萬只螞蟻在上面爬似的癢。于是,他握緊他的小弟弟,在心底吶喊著:我要女人。然后,一次次跌入愛情的夢境。

      他的吶喊在十六歲的夜里得到回應。

      他感覺自己被包裹、覆蓋、蒸發……感覺五指在云層里扣住另一雙手,感覺被狠狠摔入深淵……

      第二天,他感覺自己像個男人,輕飄飄的男人。但怎么也想不起來那個女人的臉。于是洗了個頭,穿上西裝梳理中分,在去上學的路上陷入更深的夢境。

      這一整天,他就像一顆興奮的、空蕩蕩的麥子,心底有一些飄渺的風在嗚嗚地吹。

      放學后他沒有跟說畫一起回家,而是自己走在鐵道上,一個少年試圖在這深秋的這個傍晚打撈些什么,卻一無所獲。

      他走到門口時,看見幾輛警車停在浪人賓館的牌子下,他的姐夫拉日被銬起來走進警車里,一群女人成排蹲坐在墻角依次上了警車。她們中的某一個女人望向工人,他覺得很熟悉又陌生;另一個女人望向工人,他還覺得熟悉又陌生;所有女人同時望向工人,他覺得陌生。

      他不知道哪一個是他的女人。

      黃昏下,所有女人戴著同樣的面具慢慢生銹。工人突然覺得非常失落,他想離開。

      所以他就離開了。沒有人看到他的離開。

      他的姐姐們急壞了,他的母親突然多了很多白發。

      “個子小的人躲起來,沒有人能找到?!庇腥诉@樣說。

      小地方的人,是健忘的。他們奔波在柴米油鹽的生活里,就容易忘記離開的人,偶爾在酒足飯飽后坐在陰涼處聊起來,也只聊出個大概的輪廓。比如他們只能描述留天菩薩的佤歇和他梳中分的兒子工人,甚至有人忘了佤歇是怎么死的,應該是淹死的吧。

      而那些離開的人,可能也會忘記自己曾經離開過,或者他們只是不愿意想起離開的那段時間里發生的種種。

      于是人的一生就有了很多空白,很多窟窿。

       

      離開的人終究要回來。

      就算是死了,也可能會變成鬼回村里轉轉,看看誰動了自己的媳婦就在他夜行的路上絆倒他;或者看看生前暗戀的女人,在她的屋頂投下幾顆石頭,滴滴答答的愛;有些兇死的人估計只能變成厲鬼,被村里的巫師趕過來趕過去,只好躲在小孩子的噩夢中打扮自己;在西坡點火把的鬼,生前肯定做過不少虧心事,不敢回村里來,像極了某個負心漢……

      一個叫狗屎的男孩倚靠著大門撒尿時看見西坡上有隱隱的光,他揉著惺忪的眼再打量了一次,確實是一道光,以為是鬼火把,嚇得直喊了句“阿莫哦”就往家里跑。他的褲子沒有提起來,所以摔倒在雪地里,留下鬼一樣的輪廓在雪地里。

      這道光走進了村莊,它拖著一個瘦小的、穿西裝梳中分的男人和笨重的行李。

      這道光刺醒了一條在墻角熟睡的母狗,它旺旺地叫,跟著全村的狗都醒了,它們沖向這道光,和工人在村口形成對峙之勢。

      工人罵了很多狗日的、狗娘養的話,可這些狗日的、狗娘養的都不繳械投降。他隨手抓了一把石子砸向它們,它們叫得更歡樂,也更憤怒。最后,工人把手電筒扔到遠處,狗日的們就追那道光去了。

      “沒見過世面的東西?!惫と肆R罵咧咧地推開母親的門。

      母親沒問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只是一邊抹眼淚一邊添柴熱飯菜。工人也沒有多說什么,埋頭吃飯,然后睡了一覺。

      第二天那個叫狗屎的小孩拿著手電筒在村里到處炫耀,說他家的狗叼回來一束神奇的光。其他孩子就圍著他轉。

      工人走過去,給他們分了一些水果糖,教他們使用手電筒。還給他們講火車,以及坐火車能到達的成都、北京,這些陌生的地名。

      “你是誰?”

      “我是工人叔叔?!?/p>

      孩子們回到家后一直跟父母講火車,以及坐火車能到達的成都、北京,這些陌生的地名。

      “誰跟你講的?”

      “工人叔叔?!?/p>

      “是不是穿著西裝梳著中分的叔叔?”

      “什么是西裝,什么是中分???”

      “啊呀,就是跟我們穿不一樣的衣服的叔叔。然后頭發是這樣的……”男人邊解釋邊把自己的發型梳成中分,孩子就笑嘻嘻地點頭說是。

      大家都知道工人回來了。

      他回來后也沒有做什么正事,口袋里除了揣著梳子和鏡子,還有幾包金五牛,到處串門。白天串馬海家的門,晚上串歐支家的。見到男人就發一根金五牛,見到老人就遞一口酒,見到孩子塞顆糖。一時間阿卜村的人都成了他的受惠者,都在夸贊他,說他有出息。

      那天他提著母親的一只大閹雞和一些沙琪瑪類的食品,去拜訪將要退休的村支書,雙方客氣地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臨走的時候工人問了一句:“支書啊,您看咱阿卜村誰家的后生可以接您的班???”還沒等支書反應過來,他就打理著自己的中分離開了。

      那只大閹雞很深刻地望著老支書,以為這是一只病雞,他走過去抱起它,覺得沉甸甸。雞翅膀下面有兩個大疙瘩,一摸,覺得沉甸甸,掏出來細看,才發現是兩塊沉甸甸的白銀錠子。這時老支書才恍然大悟。

      “這真是一只深刻的閹雞啊?!?nbsp;


      從支書家走出來后,工人獨自走向斯拉河,湖面結冰,反射出太陽無邊無際的鋒芒。

      他站在當年看著父親沉下去的地方,再次聽見“我是阿普篤姆的后代,我的血液里有高貴的氣質?!?/p>

      恍惚中他看見一個女人在河邊洗衣服,他走過去問你是誰,當她抬頭,兩人在對視中,眼神結冰,心底噴火。仿佛要在彼此的目光中永遠死去。

      “這就是我的女人?!彼嘈胚@一次沒有認錯。

      他的女人是默羅村阿侯家的幺女兒,由于是超生的,所以一直寄宿在阿卜村的姨媽家。黝黑的皮膚里嵌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身材敦實,比工人高。

      “你喜歡我什么?”結婚當晚,工人喝了酒后問他的新娘。

      “我不喜歡你?!彼龥]有溫度地回答。

      “那你嫁給我干什么?”他憤怒了,爬到她身上,像爬到厄爾仄俄山的頂峰,他再次迷路。

      “我喜歡你的中分,你的西裝,你口袋里的鏡子,啊,我喜歡你的身份……”她的女人在漆黑中熱情地回應他。

      在工人24歲那年,如愿當選了阿卜村的支書,那是他的本命年,他說十二生肖在他身體里轉了兩輪,終于輪到工人當家作主了。

      但是他的家此時已經空空蕩蕩。母親的雞圈空蕩,沙瑪送給女兒的嫁妝,十五個白銀錠子也被他送了十個。他用剩下的五個在順河鎮買了一個小院子,但是沒有搬到鎮上住。

      工人還是穿西裝梳中分,而且還打了一條紅色領帶,他的鏡子和梳子都放進褐色的公文包里。每天一大早就出門往順河鎮跑。今天說去解決迪三家超生的孩子的戶口問題,明天說要去為夏四家無法交納的土地稅求情……村里人自然都覺得他是真正的父母官,非常信任且愛戴他。說他明明可以到鎮上享受生活,卻甘愿在阿卜村為他們受苦受累,是好黨員好干部好工人。

      “我要在阿卜村做一件真正的大事?!边@天晚上他摟著女人說,“我要挖開厄爾仄俄山?!彼呐藳]有多問,羞答答地看著他,暗示他爬上來,于是他爬上去了。

      第二天村里來了幾個鎮上的領導和一些跟工人一樣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工人殺了母親的年豬和一只快要生崽的母羊招待他們。

      吃飽喝足后,工人和村里的幾個骨干帶著他們來到厄爾仄俄山腳下,用一些高科技儀器懂扎一下,西戳一厘。就離開了。

      回到村里幾個老人問工人這些領導要做什么。

      “開發厄爾仄俄山?!?/p>

      “怎么開發???”眾人很疑惑。

      “從順河鎮修一條路到山里,挖出山里的錫礦?!边@就是工人要在阿卜村干的大事。

      “使不得呀,工人,會驚動山神的?!庇袔讉€老人勸道。

      “哪里有啥子山神嘛,老輩子,現在講的是科學技術,我們要堅決摒棄老的封建迷信?!?/p>

      “那開發厄爾仄俄山對咱們有啥好處???”有人問道。

      “你看,這才是我們應該關心的。修從順河鎮到阿卜村的路需要人力吧,開礦需要人力吧,到時候我們村的人都去當工人,每天給你們開工資,這收入不比你四季在田里辛苦折騰那點莊稼多嗎?”工人邊說邊打理自己的中分:“到時候就算這山里沒挖到礦,我們也不吃虧啊。路咱們修到村里了,就賺到了,致富要先修路。有了這寬敞的大路,以后阿卜村的人到順河鎮趕場都是坐車去嘞,不用走路了呀?!?/p>

      村民們被他說得目瞪口呆,他們似信非信,他們相信工人,但是他們又不敢相信他說的場面會成真。

      “我支持工人,我們試一下又不吃虧?!钡先谝粋€舉手大聲說,夏四也站出來表達了對工人的支持。全村大部分人就這樣將信將疑地支持了工人。

      此后陸陸續續有很多所謂的領導專家帶著各種各樣的儀器來阿卜村考察,工人都以個人名義殺豬宰羊招待。豬羊基本上都是跟村民賒的。村民之所以肯賒給他除了信任他,還有一個原因,看到迪三夏四等人帶頭討好工人,為了將來在阿卜村的大事業中有一席之地大家,大家都跟風爭寵。雖然這個大事業很遙遠很夢幻,但是看到工人每天為此奔波,而且他們自己也傾入了一些心力,慢慢地就相信了。

       

      七月的斯拉河面波光粼粼,兩個孩子在淺水區戲水,他們的羊群闖入自家的玉米地里享受綠油油的葉子。阿卜村的男人從游牧草壩騎回來膘肥的駿馬,他們抖掉身上的懶散,加入到修路的隊伍。

      整個村莊陷入了近乎發情的狀態,興奮、尖叫、狂躁。

      他們跟在一輛挖掘機后面,搬石頭的搬石頭,揮鋤頭的揮鋤頭,牽馬運沙子的運沙子……浩浩蕩蕩的隊伍由工人一個人管理著、使喚著,這個即將三十歲的小個子來到了自己人生的風光時刻。他的婆娘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兒子,全家已經搬到了順河鎮上。他每天騎著新添置的摩托往工地上跑,腋下夾著那個褐色的公文包,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他的中分一到下午就被灰塵染成土灰色,但他感覺很幸福。

      可是修一條路哪有那么簡單。哪個女人的腳被石頭砸到了,誰家的馬累垮了,路線規劃占了誰家的祖墳了,都來找工人賠償。他都記在本本上,說等老板來了就結賬。然后他就拿出他的諾基亞跟老板通話報告,村民沒有見過手機,所以覺得有手機的人就不會騙他們。

      他的老板是他消失的那幾年在成都結識的,之前跟考察團來過幾次。

      入秋后因為要秋收,人們停下了工期。

      那天工人背著一摞人民幣來到村里,給村民發工資。他們中的有些人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么多毛爺爺。他們拿著屬于自己的那份在深秋做了一個美夢,他們的美夢被雪蓋著,像一個觸手可及的神話。

      他們在夢里贊美工人,也有人是詛咒。詛咒的人醒來后把自己嚇了一跳,還好夢是私密的,沒有被第二個人知道。

      夢中的詛咒似乎靈驗了,復工第一天就出了大事。挖掘機掘出來的一塊滾石砸到谷底牧羊的老人。

      “這老頭咋個在這里烤土豆啊,沒聽到這一大早喊了不要在谷底的嗎?”工人很無奈。

      “他是個聾子嘛。還好只是砸到腿,沒啥大問題。而且,他沒有子女,一輩子給別人放羊的,所以沒有人跟你鬧的?!钡先丫謩莘治龅暮芡笍?,夏四也跟著點頭。

      “不能這么說,還是先把他送到順河醫院好好治療一下,人要是廢了你給他養老送終???”

      老人送到醫院的第七天傍晚,一個聲稱是他侄兒子的中年男人敲響了工人家的門。

      “我我…是牧羊人的侄侄侄兒子,他他他的事事事事兒怎怎怎么說?”這個身材魁梧,留著一臉腮幫的口吃男人,說這句話估計廢了吃下一大碗米飯攢的勁兒。

      “你先進來坐,我們慢慢說,我剛才還去看了老人,他說他沒啥事。醫生也說他沒傷到骨頭,過幾天就能走路了?!惫と撕芸蜌獾刂v明情況。

      “我不不不管,我找人算算了一卦,需需需要用一只黑黑公羊給給他招招魂,你你們要要賠?!彼f話的時候,工人一直盯著他的嘴巴,為他使勁。

      “行行行,沒沒問題。那你先回,我我打電話問一下老板。要賠的,你放心?!备Y巴交流,工人也差點結巴起來。

      “你你你敷衍我我嗎?”他一下抓住工人的領子,把工人舉了起來,就像老鷹叼起一只小雞。

      工人只有掙扎之力,毫無還手之力。然后他聽到嘣的一聲,口吃男就緩緩倒下了。

      “舅舅你沒事吧,這人是哪個啊,為啥子打你?”是工人大姐的兒子說畫,這小子仍然不務正業,一把年紀了還做著斧頭幫的老大,每天帶一群初中生在順河鎮鬼混。他準備來工人家蹭飯,剛好就看到工人被吊起來,于是什么也不問,直接拿根木棍砸在口吃男的后腦勺。

      他們把人送到了順河醫院,跟牧羊老人同一個病房,老人一看到他就破口大罵龜兒子。原來這的確是他侄兒子,老人年輕時喝醉酒跟別人打架,被打傷了耳朵。他家族的人要找打他的人賠償巨額錢財,但他覺得那是訛詐,不厚道,所以就跟家族的人鬧翻了。后來他的一只耳朵真的慢慢聽不見了,另一只時靈時不靈的,于是他只好到處給有錢人家放羊放?;炜陲埑?,家族的人覺得丟盡了顏面,就徹底將他逐出族門。

      他很喜歡彈奏“活火”,一種彝族傳統的口弦樂器,他說那次跟別人打架也是因為那人看不起他這個在葬禮上彈奏口弦的賣藝人。他現在沒有辦法再聽見自己的彈奏,他就喜歡在山里放羊時,彈給羊群和山脈聽。他在醫院每天就彈一首,怕打擾到其他病人。

      工人用三百塊錢打發走口吃男,他沒有多說什么,摸著自己的后腦勺,用舌頭舔了三次食指來點數那三張人民幣,就走進了順河鎮夜色中某個神秘而曖昧的角落。

       

      春天的雨,像一群被天空牧到地上來的溫順羊群,它們把梨樹舔開花了。

      阿卜村的梨樹分兩種,一種是院子里的家梨,一種是山坡上的野梨,它們都開白色的花,一陣陣的梨花開了,落了,像一場春雪。

      厄爾仄俄山里白天傳來轟隆隆的機器聲,夜里傳來嗚咽的口弦聲。

      牧羊老人被工人留下幫他守礦場,可是機器已經在厄爾仄俄山挖了好幾個窟窿,都不見一點礦的影子。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結工錢的村民也開始有了怨言,開始的時候,他們干勁十足,還讓老人彈口弦給他們伴奏干活。后來就罵老人說口弦的聲音晦氣,老人聽不見,他們就揮手讓老人滾到一邊兒彈。

      老人只好每天倚靠一顆野梨,彈他竹制的口弦,銅制的口弦,梨花就落下來,一陣陣的梨花中工人走過來,他坐在老人身邊說怎么還挖不出礦來,老板也已經好幾天不接他電話。老人聽不見,繼續彈,工人就騎著他的摩托走了,他的中分被風吹得凌亂。

      厄爾仄俄山里白天傳來嘶嘶的機器聲和樹木倒下的巨響,還就著夏天知了知了的歌聲。夜里仍然傳來嗚咽的口弦聲。

      工人的礦老板跑了。給阿卜村留下了一條寬敞的路,給厄爾仄俄山留下大小不一的十幾個窟窿,給工人留下一屁股的債。所以他就找了另一個做木材生意的老板。

      阿卜村結了工錢的村民也跑了,他們在這兩年掙得自己口袋鼓起來了,心也跟著鼓起來,揚言工人要倒了;沒有結工錢的那部分基本上都是工人的親信,他們仍然相信這個小個子,要繼續跟著他干。

      工人把自己的中分梳得更齊更亮了,還換了一套棕色西裝和一條白領帶。他的婆娘偶爾也抱怨起來,他不聽,騎著舊摩托車又出門了。

      “路上走著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即使他肚子很飽,路人也會說他肯定是個吃不飽飯的窮鬼;路上還走著一個西裝革履、腳步輕盈的人,即使他肚子咕嚕響了,路人也肯定會說他是身家殷實的富人。你說對不,老輩子?”工人給老人遞了一瓶白酒,可是老人聽不見他說什么,悶了一口酒,繼續彈奏口弦,一顆樹就又在山里倒下了。山頂吹來一陣風,老人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深秋的風,他們的頭上就落下幾顆熟透的野梨子。

      然后是第一場雪,連著下七天七夜。

      阿卜村陷入了一種灰白的氛圍,有兩股勁正在暗地里搏殺。一股是以工人為首的,另一股是以老支書的侄子措格為首的,他們要在這個冬天選出新的支書。人們在大雪中走訪、說服、理論,行賄。

      這一天終于來臨,厄爾仄俄山里傳來一陣一陣的口弦聲,風從山頂吹來刺。

      村里的人自然地分成兩支隊伍集合在村活動室口。男人們席地而坐,他們大聲說話 ,互相打招呼。每個男人后面都站著自己的女人,女人們坐不下去,因為她們的懷里揣著鐵棍、鵝卵石等武器,一旦戰爭打響,她們將第一時間為自己的男人掏出武器。

      說是民主選舉,其實都把票投給了自己支持的人。雙方都勝券在握,因為雙方的身后都安排了自己人,也就是說有些貪財的人收了兩份錢,他們同時把自己的票賣給了雙方,做了雙面間諜。

      當公布出工人以微弱優勢勝出時,措格從人群中站出來了,他指著工人說:“角長的公羊應該跟角更長的較量一下,工人,我們今天好好較量一下?!?/p>

      然后場面就失控了,男人們廝打在一起,女人抓住互相的頭發在雪地里滾,有些人在看戲,有些人躲起來了……厄爾仄俄山傳來一曲凄涼的口弦,,,,,,

      “有人上吊了,死人了?!痹诨顒邮覗|面的一顆老梨樹上,掛著一個老人。

      “工人,你母親說要死給措格,她上吊了,你快去啊?!?/p>

      一切靜止了,女人們抓著彼此的辮子尷尬地望著對方,男人手中的棍子舉在半空中凝固了。只有山里的口弦聲還在嗚咽,雪還在下。

      在彝區,“死給”是一種禁忌,一種詛咒,死者用自己的生命作為祭品詛咒仇敵。當“死給”發生,就要請民間的調解員德古來調節雙方的恩怨。一般都是在死者的葬禮上,他的仇敵要買幾頭牛,還有酒,前來祭奠。

      在工人母親的葬禮上,措格買了三頭公牛和五百斤白酒,雙方喝下一杯血酒,表示恩怨已經結束。當然,這是明面上的恩怨,從此兩個家族將成為世仇。

      當他們喝下兩杯血酒,也被戴上了手銬。措格的罪名是賄賂選民,工人除了非法開采礦產、林木,以及賄賂選民,還有一個拐賣婦女兒童的罪名。

      原來工人消失的那段時間,在成都參與了拐賣婦女兒童的犯罪活動,他們從彝區騙婦女到成都上班,然后賣掉。有人說他們賣掉了十幾個女人和孩子,有人說不止……

       

      當一場雪在大地上融化,一些人也如雪一般,從人間消失,每個人皺巴巴的一生啊,不過如此。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厄爾仄俄山里有幾個牧童在一個洞里生火烤土豆,也去另一個更深的洞中捉迷藏。他們爬上一顆野梨樹,抖落熟透的梨子,當他們含住一顆熟透的梨子,就聽見一聲嗚咽的口弦,就發現一把老骨……應該是一只死去多年的羊吧,他們這樣說。

      而在順河鎮的某個餐館里,一個醉漢在照鏡子。他在鏡子里看見自己整齊的中分和干凈的西裝,他說:“我叫工人,我是工人,我是阿普篤姆的后代,我的血液里流著高貴的氣質?!?/p>

      他踉踉蹌蹌地準備離開卻被攔下了,他大聲對老板說記賬。然后一根鞭子就落在他身上。

      “你吃了三碗飯,半斤酒,我打你九鞭子。一碗飯三鞭子。酒我請你喝了?!崩习鍚汉莺莸卣f道。

      “一碗飯三鞭子,老板給我來十碗飯吧,再來一斤酒?!比巳褐杏腥苏{侃。

      工人的老婆給老板丟了飯錢,把他攙扶到院子里,丟在墻腳下就不管了。他枯瘦的兒子不知道從哪里回來,朝著他吐了一口痰。黃昏的銹跡落在他的頭發上,有點白。

      “工人叔叔在家嗎?”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來了。他聲稱是迪三的兒子,當年迪三借給工人兩千塊錢,再加上一些工錢,工人一共欠他家三千塊錢。迪三死了,他的兒子替父要債來了。

      “在墻角躺著呢,你不是要債嗎?把他交給你了?!蔽葑永飩鱽砼死淠幕貞?。

      “嬸子,你不能這樣吧,欠債還錢,天經地……”

      “我和他已經離婚了,這是我們的離婚證,他欠的錢他自己還,我現在還收留著他難道也是天經地義嗎?”青年沒有說完就被女人打斷了。

      “那就父債子還?!彼灰啦火?。

      “好啊,你找他兒子要去啊,那小子這會在廁所吸毒呢?這院子明天就要被他抵押的人收走了。你要他的命去吧?!闭f完她就奔斯拉河去了。

      第二天,順河鎮出現一個穿著西裝的光頭,他左手拿著鏡子,嘴里含住右手食指。

      當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在干凈的頭上往左梳一下,往右梳一下,路邊的人就哈哈大笑,然后他自己也笑了,他笑得比他們大聲。



      我也喜歡自己身上的不確定性(創作談)


      / 加主布哈


      在我不太熟練的二十六年生命里,最深的印跡是漂泊。六歲那年,我離開父母,寄宿在距離我們村幾十公里外的姑媽家讀書(因為我們村沒有學校)。我父母都是個文盲,所以一直想讓我斷文識字,其實就是想讓我學懂幾句漢語,不至于在將來的人生道路上吃一些啞巴虧。其實在當時封閉且落后的彝族村落,我們不需要用漢語交流,可能我的父親在某一次去趕集賣雞的時候,因為不懂漢語吃過一些語言上的虧,所以才那么執意送我出去讀書。所以,那時候我覺得我讀書就是為了學漢語,而學漢語是為了我的父親。

      就是這么一個看起來比較粗糙的決定,改變了我的一生。當我學會說第一句漢語,第一次在本子上寫下我的名字——加主布哈這四個漢字,從此我就注定和這偉大的文字結下了不解之緣。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在我長期的漂泊(寄宿在姑媽家,舅舅家,大姨家,學校)過程中,讓我學的最快的是察言觀色這個成語。這樣說,我不是不感恩這一路他們對我的照顧。我是想說這一路我看過了很多人性,包括好的壞的,陰暗的光明的,潮濕的干燥的。我記得我寄宿在我姑媽家的時候才七歲,由于她家才成家不久,但是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所以我每天放學都要帶她家的孩子,一個背著一個牽著;而且那時候伙食條件很差,基本上頓頓煮土豆和玉米饃饃;晚上我睡在牛圈上面,聽著貓頭鷹在她家屋后的核桃樹上“慘叫”,我的心就跟著絞痛。我就這樣在她家呆了兩年,說實話我現在都不敢想象我是怎么堅持過來的,仔細想想,估計是沒有更好的出路了吧。在我后來的求學路上,我不得不提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大舅媽,我當時寄宿在她家,我舅舅是個浪子,一年基本上沒幾天著家。舅媽是個比較刻薄的人,她基本上每個周末都會帶我去老家干農活,放學回家也是讓我做飯,她就坐在家門口跟另一群女人吹牛扒拉,我那時候很恨她,是的,她是第一個教會我恨的人;另一個人是我的大姨媽,她是個直性子,喜歡喝酒,開心的時候她會給我掏錢,不開心了直接打我罵我,而且罵的語氣特別難聽。她是第一個讓我又愛又恨的人。

      我之所以說出以上經歷,是因為我覺得這就是我的文脈。我所有的奇思幻想都是這些經歷的深加工。最開始接觸文學,并且有創作的沖動是在高二的時候,在某雜志上看到幾首海子的詩歌,那時候我才知道有現代漢語詩歌這么個東西,覺得很美。于是就慢慢加大了對詩歌的閱讀量,自然也寫了一些不成熟的作品。那時候我只想成為一個詩人。進入大學后,才開始閱讀一些小說,但是并沒有寫小說的沖動,直到前年偶然讀到了布魯諾舒爾茨的《鱷魚街》,我才有了寫的沖動。

      以上是我簡單的文學經歷,尚且稚嫩,但也算真誠。然而,我所有的閱歷和創作,都離不開一個地名——大涼山,也離不開這個地名背后的文化。自然,我也就有了一個少數民族寫作者的身份。目前為止,我還很喜歡這個身份,并且自知仍然被保護在這個身份里,因為我所有的創作都還圍繞著大涼山這片土地上進行,我覺得這是幸運的,它給了我暫時的舒適區,我還能在這片土地上書寫這里的彝族人。寫他們的信仰、歷史,寫他們中某個普通的人、可惡的人、聰明的人……當然,這個過程中,我也會遇到一些困難和挑戰,比如取名某個人物的名字是音譯還是意譯這個上面我都掙扎了一段時間。在小說《工人》里面就有幾個名字是改了很多次的,比如“瓦歇”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是一個流傳在涼山民間的“騙子”,實際上是個頭腦聰明的人。他的名字成為了騙子的代名詞,我用這個名字是想烘托出主人翁工人的父親的性格。當然,這樣的用意如果不是了解彝族民間文化的人,就可能看不懂了的。不過,我相信這也是對民間文化的一種無聲的傳承和敬重。

      我知道我的文學道路才剛剛起步,我甚至也沒有想過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作家。但是我想繼續寫,進步或者原地踏步。我身上有很多不確定性,我喜歡這樣的不確定,那代表著可能或者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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